異鄉人看香港

人類學家李維史陀寫過，迷你倉出租城鎮和交響曲或詩都是同性質的事物。不論在發展過程，或是在形態上，城鎮同時是生物上的生殖、有機的演化與美學的創造。城鎮既是自然�的客體，同時也是文化的主體；它既是個體，也是群體；是真實，同時是夢幻。香港人的身份游移在「主」、「客」之間，殖民地時代生活在「借來的土地」、「借來的時間」，回歸後以為可以做回香港的「主人」，可是近年街道地貌的連鎖化、商場化，街道滿是遊客，反「主」為「客」，存在感很弱。本專題反「客」為「主」，找來兩岸文化人、在香港工作的外籍人士、吉隆坡的藝術家們，換個角度，拼出異鄉人眼中的香港。我們有沒有看漏了？香港遺漏了哪些好風景？給香港的，關鍵詞空間：香港地鐵是擁擠而安全的。香港是個大商場。維多利亞港的景觀，看多少次都不會膩。文字看得懂，飲食有點接近，感覺非常異國。愉景灣好像沒有回歸，沒有人講廣東話。香港人：香港人有一種 can do 精神。香港人謙虛，大陸人傲慢。香港人很幽默，笑別人，也笑自己。香港人是半唐番，半中半西半唐半鬼。文學：張愛玲。金庸。�斯理。戴望舒。香港是傳奇，上海是現實。香港是《茉莉香片》── 是華美但是悲哀的城市。自由：只要十五分鐘，你恍如置身另一個世界。在香港，不同地方的文化可以並存。在香港，甚麼網站都可以去。在香港，沒有人打我，偷我的錢，說不好聽的話。在香港，你可以了解大陸；在台灣，對大陸的了解會退步。危機感：老店不能在原有的地方生存。街道被迫走上連鎖。魚蛋粉味道變了。香港時刻周旋在發展和保留之間。香港人很怕失去，只是小小的點，都很積極爭取。資料來源：本專題的受訪者空間學 借來的地方人們評估一個地方是不是「機會之城」，要配合三個「對」 ── Right time，Right place，Right people。企業家要打入中國一�城市的市場，已經太遲，要往地圖的邊緣找。年輕創業者在銅鑼灣開咖啡店，既來遲了，又來錯地方。可是，對於一個地方本身，卻沒有所謂不對的時間，不對的人；她只是一個提供可能性的空間載體，讓欣賞她的人去體驗，去感受。如果是中環人來自荷蘭的 Sinisa Perkovic，在全球第二大的人力資源公司 Randstad 任職市場推廣主任，辦公室位於干諾道中。在香港五年，住過紅磡、銅鑼灣、尖沙咀和中環，為工作、探親、進修，每年平均飛十次。Sinisa 大學主修亞洲商業管理，主攻日本。因實習生名額有限，未能如願前往日本，次選在新加坡與香港之間，選了香港。「我不想去到文化差異極大的國家，也不想去西方國家。對我來說，北京的文化差異指數是 100，香港是 10，新加坡是 1。」畢業時遇上金融海嘯，「如果我留在荷蘭，事業發展一定不及香港。生意是 teamwork，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我想成功也做不來。在香港，如果你上司喜歡你、支持你，他們會培訓你。如果你願意做，你做得到。」 他認為香港最不可思議的，是香港人那種目標為本、can do 精神。Can do在人力資源方面，他認為香港是一流城市，「很多外籍人來香港只是一至兩年，事業就如火箭般，事業有成後，有些人會選擇返老家，有些人則繼續住在香港或亞洲。香港孕育很多國際專才。你看世上最成功的人，他們都受到不同文化影響，成功關鍵在於他的性格、心態，而不是哪一種文化。香港的？中國的？」我們常說多元文化，據 Sinisa 觀察，太多也不一定好，阿姆斯特丹住了 178 種不同國籍的人，有時會頭昏腦脹。香港夠多元，卻不致於過多，不同國籍的人在這個地方生活、工作、呼吸香港的文化，和平共融，感覺安全。如果是文字工作者作為一位外來的文字工作者，情況又如何？做過記者，現在寫書的 Mark O'Neill 住過大陸不少地方，台北、印度也住過。雖然香港的新聞自由排名倒退了，但 Mark 對香港仍然有讚無彈：「 從寫作的角度有很多好處，香港是自由社會，上網全部網站都可以去，不要等，不會停電，上網非常方便。香港有中文也有外文的書店，中國材料、香港材料都很豐富，國內、台灣、香港、外國專家都在香港，在香港做採訪不難。」Mark 早於 1978 年在香港電台做編輯，在香港住了兩年多，然後去台灣學國語，住了兩年印度，1985 年到北京工作，2006 年搬回香港，繼續當記者，撰寫專欄等。祖父是愛爾蘭傳教士，1897 年前往滿州國法庫傳教；近年進入半退休狀態的 Mark，花了五年時間，在中國及愛爾蘭搜集祖父生前的資料和口述歷史，去年出版了《闖關東的愛爾蘭人》一書，記載了一名虔誠的年輕教士，放棄舒適的生活，跑到老遠的東方實踐理想的過程，交織�戰亂、瘟疫等大事件，是一本罕有關於當代中國基督教的書籍。Can publish到底跟香港有甚麼關係？Mark 這樣解釋：「如果沒有香港的出版社，祖父的書不能面世。」問過英國 Penguin、美國的出版社統統不要，結果找到三聯。台灣有很多好的出版社，但不能入大陸。「我的目的是給中國人看，他來中國的目的是跟華人溝通，我最喜歡香港人也好，大陸人也好看這書。 所以我先寫英文，再給北京的朋友幫忙繙譯。」當基督教在愛爾蘭一直衰落，中國的基督徒數目不斷破頂之際，這書得以在香港發酵，在內地傳播，具有一番特殊的意義。Sinisa Perkovic:Hong Kong in the morning (5am) is completely different. So beautiful, serene and quiet.Mark O'Neill： 香港人看鬼佬，笑鬼佬，香港人看大陸人，笑大陸人，香港人看大陸幹部，也笑大陸幹部，香港人看香港人，也笑香港人呀。Mark 期望 Frederick 中譯本《闖關東的愛爾蘭人》能在中國流通，首選香港的出版社。消逝誌終將改變的城市香港人愛台北，穿梭巷弄之間，尋回生活本應要有的閒適。台灣人喜歡香港的異國風情，既熟悉，又陌生。早年不少台灣文化人來香港短暫工作、旅行，如舒國治和林俊穎寫過關於遊香港及生活觀察的散文。飲食旅遊作家葉怡蘭早年幾乎每年都來香港，蜜月旅行原來在香港度過！然而，他們已沒以前來得頻密，幾年來一次，甚至七、八年沒來過香港了。究其原因，與香港城市人太多，地貌商場化、連鎖化，有莫大關連。看海，小食葉怡蘭最近儲存倉次來香港要數到兩年前。來香港，是被維多利亞港與小食吸引。專門研究旅館與食材的她形容，香港的酒店令她�迷的原因，是窗外的海：「維多利亞港的景觀，看多少次都不會膩，每家旅館都有獨有的角度，君悅的話，看到（維港）兩邊，半島和洲際是正前方，W 看出海口，這邊是 ICC，那邊是最有名的中國銀行。」來自台南的她，最愛庶民小吃。十多年前，怡蘭迷上了香港街頭小食、小店，她會事前做足資料搜集，尋找雲吞麵食各宗各派，誰是大師、誰是徒弟徒孫，歸納出「港式雲吞麵職人族譜」來，逐家拜門，嘗雲吞麵，可以品味一整天。談吃，香港對怡蘭的味蕾經驗也有一點點貢獻。「廿年前，台灣開創意大利菜，一批港廚來台灣發展，一輩子第一次吃到麵包沾橄欖油，那個老闆就是香港人，點燃我對橄欖油的熱愛。」還有香港的「茶餐廳」文化，亦早已成為台灣人習以為常旳餐廳類型和食物。而當銅鑼灣渣甸街麥奀也抵不�貴租而撤走，難怪一些文化人對香港退避三分。全球化，菜市場葉怡蘭坦言：「老實說，香港在小吃上的吸引力減退了。從十幾二十年前愛上香港，香港是很擁擠的都市，那種擁擠，看到滿滿的在地的樣子跟生活，以前走荷李活道，全部古董店、二手店、舊貨店、茶葉店、樓梯街，是我最喜歡的。我可以吃幾天不出銅鑼灣，最愛的雲吞麵、糖水店、魚蛋麵都在。羅素街有一間江仔記魚蛋，現在聽朋友說羅素街是香港最貴的地方，怎可能開魚蛋店？」她說，這幾年國際名廚來港開店非常踴躍，開始多吃西餐，例如四季的 Caprice，活力足以跟巴黎接軌。她喜歡的地方，往往是保存自己獨特的傳統和特色，真正的生活，樣貌跟活力全部保存在這個地方。喜歡坐電車，喜歡深水�。「每個地方最先去舊城區的菜市場，看到一個地方真實的生活，本來的樣子，在全球化的時代， 益發無比珍貴。」旅行心態看香港近年遊香港，怡蘭形容是「抬頭之旅」，坐機場快�到市區，剛開通時兩邊很空曠，現在卻插滿高樓大廈，對住在地震帶的人來說尤其驚恐。「城市的蛻變讓我很驚訝，這幾年覺得感傷，維港愈來愈燦爛，好滿，比我以前�迷的香港，其實有點失落。每個人追求不一樣，現在的風貌一定有人喜歡，對我，我還很眷戀滿滿的活力，在南中國海邊一個廣東這邊，有很多歷史因緣交錯的小島。」問怡蘭遊香港要準備怎樣的心情，她的看法，對香港人看當下香港也很適用：「其實跟其他地方沒有分別，開放的心胸，張開你的雷達，打開你的眼晴，不要有保留，不要害怕，盡情去體驗，接受香港的改變，每個地方都在改變，台灣也在改變，有些改變也許是好，不好的改變，有的時候有不同的意義，用開放的心胸去看現在的香港。」兩岸作家看香港：王安憶：香港是傳奇，上海是現實。我喜歡銅鑼灣，屯門的輕鐵。林俊穎：張愛玲寫過：「香港是一座華美但是悲哀的城市」，香港是《茉莉香片》吧。舒國治：她的山，她的水，產生香港很強烈某種個性的東西。葉怡蘭：很喜歡深水�菜市場，看到一個城市充滿活力的庶民生活況味，在全球化的時代，益發無比珍貴。命運流 無法逆轉的軌跡也許世事皆亂中有序，行星有行星的移動軌�，一個地方是否要經過聚落、繁榮、成熟、衰老、重生的命運？捷運，老街最近，油麻地活化廳邀請了一群來自吉隆坡的「茨廠街社區藝術計劃」成員到港交流，分享兩年以來的工作成果，包括茨廠街的歷史圖片、唱片、藝術行動的錄像及圖片等。在開幕當天，藝術家將於活化廳進行兩場行為藝術展演。包括：由張吉安+ Rainf 策動的《一盂水泥》及由一眾成員街頭炮製馬拉小食的《Malaysian Rojak 馬來撈雜請你食》行動。擁有百多年歷史的茨廠街（Petaling Street），是華人在吉隆坡發源的地方，當時一名華人在社區開設茨廠（木薯加工廠），因而命名。新一代已不知道這段歷史，只記得這條街專賣遊客商品、很多外勞、空氣骯髒、車多。近年吉隆坡政府發展捷運及周邊建設，捷運站上蓋興建住宅，鄰近的蘇丹街，老店被迫搬走，建築物陸續被拆�，老人家流離失所。過去兩年，茨廠街社區藝術計劃八位藝術家，在社區搜集老店的口述歷史、舊照片、生活物品，又舉辦導覽團，街頭寫生，行為藝術等，讓這一代人更了解地方的地標，老街的故事。茨廠街，利東街這個故事是否似曾相識？只要將「茨廠街」這地名換入灣仔的「利東街」，深水�的「順寧道」，故事大概有九成�合。其中一位成員張吉安說：「它們的命運有點相似。很多人都問：『有用嗎？』，『到後來，有沒有能力把它保留下來？』像天星、皇后碼頭一樣。我們所做的是文化藝術方式，配合某些節日，很多人願意走入來，喚醒很多人的醒覺。今天是茨廠街，明天是別的街，別的地方。我們希望在抗爭過程中，展示人民力量很強大，不要以為當你要拆掉一條老街的過程是很容易，你要聽聽人民的意願。」去年去過深水�，看籠屋怎麼樣，看到這種生活環境很難想像，環境非常糟糕，不衛生，你可以想到人可以在這個生態環境可以繼續生活，其實不容易。馬來西亞比較人大地廣，對空間的要求是理所當然。但馬來西亞和香港不能直接比較，香港只是一個島，要考慮到商業中心點，外圍要怎樣把人集中在一起。周旋在發展和保留之間，保留要有一定使用價值，老街、老建築，保留同時有沒有使用價值？太安逸，便失去「我們老是覺得馬來西亞甚麼都有，但我們覺得愈來愈沒有甚麼，太安逸的時候，很多東西會流失的。香港剛剛相反，大家很怕失去，只是小小的點，大家都很積極爭取，再不爭取這個小點，連這個小點都沒有，香港看到自己失去、危機感。馬來西亞危機感是有，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楊兩興說，未必有辦法扭轉她的命運，可以做的是繼續收集歷史，把可以保留的保留下去，或許可作為往後其他地方的捷徑。「文化保存跟古蹟保存的醒覺，剛在馬來西亞萌芽，我們要讓它長大。 這幾天接觸到馬寶寶，去過衙前�村，跟一些保育工作者交換意見 。」在衰老與重生的過程，可以不要哥斯拉式摧毀嗎？後記：活火山香港火山不活，在小島住的人卻危機意識重重，生活時刻焦慮。那份危機意識又把香港打造得很美，就像熔岩，不知何時爆發，礦物養份爆燈，對地球有益。採訪過後，不禁要給香港人一個關鍵詞：「活火山」。text│黃寶群photo│The Chow、May Ching、Nova、Pow、Kam、受訪者提供、經濟日報圖片庫、Getty Imagesedit│ningart│sidekick迷你倉沙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