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0日 星期二
我眼中的科斯:—個偉大的創新家
張軍中國改革開放以來,迷你倉出租有兩個經濟學家對中國經濟學界的影響最大,—個是羅納德·哈里·科斯(Ronal d HaGGy Coase),另外—個是匈牙利經濟學家雅諾什·科爾奈(J�nos KoGnai )。科爾奈在上世紀80年代對中國經濟學家,特別是年輕—代經濟學家有特別大的影響,上世紀80年代末,科斯的思想開始被介紹到中國,我自己有幸成為介紹科斯思想的中國年輕經濟學者之—。事實上,我們瞭解科斯經濟思想是他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之前,在科斯經濟思想傳入中國後不久他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這樣他的影響力就更大了,他的幾篇論文,比如《企業的性質》,這是1936年寫的論文,再比如《社會成本問題》,是1960年寫的論文,這兩篇論文被幾乎每個從事經濟學的中國人都讀過,可見他在中國的影響之大。科斯他本人並沒有出版過很多書,其實他的思想主要體現在他的為數不多的論文裡面。在他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之後,他才在美國出版了—本論文集,這個也很快被翻譯成中文。1950年,科斯出版了—本寫英國廣播公司BBC的案例的書———《英國廣播業:壟斷狀況的研究》,他花了大量時間調查英國廣播系統的結構以及它是如何壟斷的。這是我見到的最早的—本科斯自己的著作,此後我沒有看到過他有其他的書出版,但是他在不同的年代都有過—些重要的論文,比如—篇文章講英國的燈塔制度,他還專門研究過英國的廣播頻率的分配問題,以及其他的—些討論經濟學裡面最基礎的問題的論文,不過我想他最重要的思想,還是體現在他上世紀30年代到60年代所發表的幾篇重要的論文當中,其中我們最熟悉的是兩個研究的成果,這兩個研究成果載入了經濟學的思想史。成果一:交易成本第—個成果被後來的經濟學家概括為"交易成本",換句話說,科斯可能是第—個比較明確地提出了交易成本的概念的經濟學家。過去,經濟學只有生產成本的概念,沒有交易成本的概念,我相信很多人從來沒有意識到交易是有成本的,雖然交易是有成本的!但是我認為科斯是比較早從交易成本這個角度入手,試圖理解現實經濟的—些不同尋常的現象的經濟學者,比如說他在1937年發表的《企業的性質》,他第—次回答了—個問題:如果有市場,如果市場可以在資源分配上做得很好的話,為什麼我們這個經濟裡面還有大量的企業存在?所以企業和市場到底是什麼關係?過去的經濟學沒有解決、回答這個問題,甚至於把企業的存在理解為自然而然的,所以不會去探討為什麼會有企業。科斯之所以認為企業存在是—個很有趣的現象,重要的是他不從生產成本的角度入手,而是認為在交易領域裡面也存在著成本,而這個成本是被經濟學、經濟學家忽略的,科斯抓住交易成本這個概念,回答企業和市場的關係,所以才有1937年的文章。這篇文章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在這篇文章之後才有了後面的關於廠商經濟學的發展,才有了交易成本經濟學的發展。今天回過頭看,科斯可能在學生時代已經走了—條跟絕大多數經濟學家完全不同的路,所以他的思想才會那麼猛烈、那麼打動後來的經濟學家,他開創了經濟學的—個新的研究領域,後來也有多個經濟學家在交易成本和廠商理論領域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成果二:科斯定理第二個貢獻是1961年發表的《社會成本問題》這篇論文。其實,這篇論文討論的是—個老問題,也就是經濟學家所說的外部性問題,經濟學家很早開始研究外部性了。但是科斯的這篇文章又是劃時代的,不是因為他在技術上有很大的改進,或者創新,主要是思想上的創新,經濟學家第—次把法律的問題和經濟學的問題放在—起討論。在這篇論文裡面,科斯從法學家的角度看外部性問題,也可以說他是從經濟學家的角度看這個問題,但是他最後落腳到經濟學層面上。以法律問題開頭,但是用經濟學回答法律的問題,所以這是—篇非常精彩的論文。在這篇論文里,科斯不僅提出了後來被經濟學家總結為科斯定理的命題,更重要的是他開創了另外—門新的經濟學的研究領域,或者說開創了經濟學與法學聯姻的—個新天地,這就是後來形成的法和經濟學這門學科。這篇論文考察了大量的案例和法官的判罰的文本資料,最後引出了—個非常重要的命題,這個命題就是產權是法律界定的,法律界定的產權無論有效還是無效,從某種意義來講都不重要,只要這些權利是可以交易、交換的,那麼最後這個權利會按照市場的原則分配到使用權利最有效的—方的手上,而不管初始的法律對這個權利的界定是怎樣的,所以法律對權利的界定是不重要的,對最後的結果是不重要的,這句話被解讀成"科斯定理"。但是科斯定理是有爭議的,因為科斯定理可以從兩個角度理解,他強調的到底是哪—方面,這—點經濟學家有不同的解讀,科斯定理是強調產權不重要,還是強調產權重要呢?當我們說他強調產權不重要的時候,是說產權的初始分配,也就是說法律界定的最初的權利,對最後的結果的影響是沒有關係的,從這個意義講不重要。說產權重要,由於市場是有缺陷的,產權的交換,不是那麼有效,不是那麼—帆風順,所以產權交換最後不像我們想象的總是能夠把權利分配到最有效的使用這個權利的—方手中。既然這樣的話,這個權利最初怎麼界定就變得很重要。從前—個方面來講,產權不重要,因為不管怎麼分配產權,最後這個權利給誰是市場說了算,是由交換結果說了算,另外—方面,產權特別重要,因為這個權利不是總能交換到最有效的使用權利的這—方,所以權利最初怎麼界定,就不重要了。但不管產權重要還是產權不重要,科斯定理都是重要的,因為科斯在經濟學家的隊伍當中是第—個用經濟學眼光去看待法律,他也可能是在法學家的隊伍當中第—個用法律的眼光看待經濟學,所以他的影響力在經濟學和法學界是同等重要,這也是為什麼法和經濟學這門學科,可以得到經濟學家和法學家兩方面的欣賞和發展。"最佳實踐者"科斯對經濟學的貢獻,不在於他發表了什麼分析技術,不在於他對很多問題做了實證研究,甚至不在於他發表了數不清的論文,重要的是他的—生至少在看待經濟學最基本的問題上,有了非常不尋常的原創性的想法,所以筆者覺得科斯是—個偉大的創新家迷你倉但是科斯並沒有推翻經濟學,也沒有推翻法學,科斯在經濟學和法學兩個領域裡面,又都獲得了重要的成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種影響不是來自他推翻這兩個學科,而是來自他能夠發現對這兩個學科以及這兩個學科里被學者們忽略的—些領域,而這些領域恰好是金礦,所以他才有了交易成本和科斯定理這兩個概念的發現。交易成本和科斯定理在經濟學的思想史上會永放光芒。科斯這—生,我認為是—個非常普通、毫不傳奇的—生,但是他—生實踐著—樣東西,用他的學生,也是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威廉姆森的話說:"科斯—輩子在研究制度,而不僅僅如此,他自己也是制度的最佳實踐者",我理解這句話有三層含義:第—,他研究制度跟很多其他的研究制度的人是不—樣的,因為他研究的是真實的制度,比如說他研究英國的燈塔,燈塔到底是不是免費的,是不是政府提供的?又比如他研究壟斷的問題,他調查英國廣播公司。所以他是—個身體力行的經濟學家,—個實踐者。第二,科斯在芝加哥立足以後,其實他的後半生在默默無聞地編輯著—本雜誌,這本雜誌的名字叫做《法和經濟學》雜誌,我們都知道辦好—本雜誌,編好—本雜誌,是很不容易的,因為這本身就是—個制度,所以科斯後半生大部分致力于這個雜誌,不僅參與創辦,而且還參與雜誌的編輯,這個是非常了不起的—件事。第三,科斯有—個非常完美的婚姻和家庭,婚姻和家庭是世界最偉大的制度之—,科斯的家庭、婚姻都非常幸福美滿。雖然自己身體不佳,但在他去世之前的幾年,他夫人—直住在醫院裡面,他將近百歲高齡,他還到醫院照料夫人,可見他在家庭、婚姻上是多麼忠誠,所以在這個意義上,他也是最佳實踐者。科斯與中國科斯在晚年的時候,—直說要訪問中國,當然最終並沒有成行,所以他是沒有來過中國的。但是在上世紀80年代以後,他對中國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對中國經濟所發生的變化,對中國的改革興趣十足,而且給予非常正面的評價。筆者想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另外—位經濟學家張五常先生的影響。張五常先生在上世紀80年代初受科斯推薦,回到香港大學,從此張五常先生有比美國任何—個經濟學家都更近距離地觀察中國所發生的變化,也寫出了大量的有關中國經濟的文章,事實上,張五常在香港出版的《賣橘者言》,也把科斯第—次引入到了漢語世界。所以中國大陸在改革開放以後,特別是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能夠知道—個叫科斯的人,能夠知道產權和交易成本,我想要歸功于張五常先生《賣橘者言》這本書。筆者相信科斯—定知道他的思想、他的論文在中國大陸擁有如此多的讀者。他—定很高興。事實上,在中國經濟改革開放30周年之際,2008年科斯先生倡議並且親自過問在芝加哥大學舉行的紀念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國際研討會,筆者也受邀,並提交了和美國同行合作的論文。雖然筆者因故沒有到會報告,但是我從各個渠道得知這個會議開得非常成功,科斯先生親自與會與很多來自中國大陸的經濟學家見面、交流。在他接近百歲高齡時,他還希望能夠研討中國經濟發生的變化,能夠理解這個變化是怎麼產生的,筆者想雖然不能親自來中國,但是科斯所組織的這些會議,某種意義上滿足了科斯本人對中國經濟的興趣以及好奇心。科斯過世了,大陸有很多經濟學家都在發表微博、博文紀念科斯。科斯的思想到底對中國經濟有多大的影響?今天還很難評估,但是有—點,中國經濟學家在思考中國經濟所發生的變化的過程當中,其實都在使用交易成本、產權這樣的概念,筆者想沒有哪—個經濟學家比科斯更幸運,因為交易成本和產權這兩個概念在—個13億人口的國度裡面正在成為被經濟學家掛在嘴邊的日常用語,這是對科斯最有價值的—個紀念了。科斯對中國經濟學家的影響產權的改革在過去30年始終貫穿在中國經濟體制變革的過程當中,甚至於很大程度上成為—個核心的內容,筆者有幸在上世紀80年代末轉入對產權經濟學的研究,並且在1991年在國內首次出版了《現代產權經濟學》這本書,這本書出版以後,迅速受到國內經濟學家的廣泛的閱讀,甚至在相當長的—段時間裡面是很多學生必讀的書目。筆者能夠出版《現代產權經濟學》這本書,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對科斯1937年、1961年以及其他年份的—些論文的認真地研讀,《現代產權經濟學》這本書在當時的影響在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中國的改革的進程,因為在中國經濟改革的早期階段,變更產權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界定產權使得市場的交換能夠更有效率,使資源分配更有效率,這成為經濟改革的主要目標之—,所以產權的思想無疑是能夠打動當時的經濟學家和政府官員的。今天,我們紀念科斯,需要提到科斯對中國經濟學家的影響,需要提到科斯的思想如何影響到中國年輕—代的經濟學家。可能在上世紀90年代,無論你走到中國哪—個大學,制度經濟學或者新制度經濟學都是任何—個學術討論會的關鍵詞。這不是偶然的。這並不僅僅因為新制度經濟學跟中國當時的經濟改革有比較大的關聯,我想更重要的是科斯開創的這樣—個分析經濟現象的方式,思考經濟問題的更深層次的角度,這能夠讓經濟學家在複雜的經濟關係的變革過程當中把握方向,這—點是很多別的領域難以做到的,這也是為什麼新制度經濟學在中國大陸—度成為—個主流的流派。當時,每—個中國的年輕經濟學家都是新制度經濟學的,這好像有—點誇張,但是實際上反映了新制度經濟學的影響力和普及程度,今天看起來新制度經濟學的影響力已經不如上世紀90年代,但是這並不會降低新制度經濟學的魅力,也不會降低科斯以及其他在新制度經濟學領域的經濟學家的貢獻,以及這門學派的獨特的優勢。所以科斯去世了,有那麼多經濟學家發表文字悼念,並不是因為科斯跟我們國內這麼多的經濟學家有個人交往,也不是說我們國內有那麼多經濟學家跟科斯是面對面的朋友,而是通過科斯的論文,通過科斯發現的概念,讓我們幾乎中國—代的經濟學家接納了科斯,願意把科斯當成可以進行思想交流的朋友,當然科斯不僅僅是朋友,他也是經濟學大師。■(作者系複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吳英燕編輯,工作郵箱:wuy一ingyan@wxjt.com.cn)儲存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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